
近期,日本多地频繁发生熊类闯入人类居住区并袭击居民的事件,形势严峻。山形县、福岛县等地政府已将此类事件定性为“灾害级”事态。随着“熊出没”警报频传,部分地区的旅游业受到明显冲击,人与自然的关系再度成为社会焦点。
在过去一周内,熊类活动范围显著扩大,涉及多个生活场景:宫城县的温泉旅馆遭遇熊入侵,青森县拉面店外发生店员遇袭事件,山形县居民家的柿子树上惊现黑熊,岩手县高速公路有熊横穿,甚至东京的垃圾处理设施内也出现了熊的踪迹。
日本环境省11月8日发布的数据显示,2025年4月至9月期间,熊出没事件达20792起,为近五年最高纪录。已有13人因此丧生,创下历史最严重伤亡数字。特别值得注意的是,7月至9月间,超过七成事故发生在市区或居民住宅周边。
在日本传统文化中,熊被视为神圣存在。史书《古事记》记载,神武天皇在熊野遭遇熊形“荒神”,其“毒气”使随从昏迷,这被视为自然原始力量的象征。日本本土分布着亚洲黑熊和棕熊两种熊科动物,前者主要栖息于本州和四国,后者则集中于北海道。
从昭和初期至二战期间,日本野生动物数量锐减,濒临灭绝。战后实施的保护政策使情况有所好转。过去,农业社会时期,靠近山林的田地常有人类活动,家犬被放养,在人类聚居区与深山之间形成了被称为“里山”的缓冲地带,人熊之间维持着相对平衡的状态。
上世纪60年代,日本经济高速增长,北海道人口急剧增加,大规模森林开发启动,棕熊栖息地受到挤压。它们开始侵入人类活动区域,造成家畜受害事件频发,社会对熊的负面情绪高涨。1966年,政府制定“春熊捕猎制度”,对冬眠结束的熊进行无差别捕猎,导致熊的数量和分布区域急剧减少,几近灭绝。
90年代起,日本社会共识逐渐转向环境保护和与野生动物共存,“春熊捕猎制度”被废除,多地采取狩猎自肃与禁止捕杀等保护政策,熊的数量和分布范围开始回升。
与此同时,日本步入少子老龄化社会,人口流失导致偏远地区荒地与空屋增多。这些区域既有柿子、栗子等食物资源,又有可供藏身的灌木丛,成为熊类栖息的新家园,也使它们越来越靠近人类聚集区。
日本环境省对比2003年和2018年数据发现,熊的分布区域中,棕熊扩大了约1.3倍,亚洲黑熊扩大了约1.4倍。个体数量估测显示,棕熊在30年间增加两倍以上,亚洲黑熊在除四国以外的大部分地区也呈现增长趋势。
今年10月至11月期间,熊类为冬眠储备食物而活动频繁。作为杂食动物,它们四处觅食,尤其依赖橡子等坚果来储存能量。然而,今年日本多数地区橡子歉收,熊类不得不扩大活动范围寻找食物,导致与人类接触几率大增。
橡子每年的丰歉与气候条件密切相关,这也间接影响着熊的繁育情况。除了熊之外,日本其他大型哺乳动物与人类冲突也在增加。东京农工大学研究团队指出,过去40年里,野猪、亚洲黑熊、长臂羚、日本猕猴、日本鹿、棕熊的分布范围迅速扩大。
这种现象的背后有多重因素:人类活动减少导致弃耕土地增加,同时气候变暖使高纬度、高海拔地区降雪减少,这些区域逐渐恢复为森林,为野生动物提供了更广阔的栖息地。
研究分析表明,随着日本气候变暖持续、人口减少及向城市集中趋势不变,大型哺乳动物分布扩大的态势可能将继续维持。日本鹿等动物密度增加可能对生态系统产生负面影响,并增加人兽共患病的传播风险。
面对迫在眉睫的“熊灾”,日本各级政府采取了一系列应对措施。由于日本狩猎协会猎人和地方人手严重不足,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11月6日宣布,已派遣自卫队前往秋田县鹿角市开展支援活动。
警察厅也修改了枪械使用规定,从11月13日起在秋田县和岩手县展开使用步枪的猎熊行动。此前,根据日本国家公安委员会规定,使用步枪等特殊枪械的任务仅限于“重要设施的警戒与警备”、“劫机应对”等情形。新规将“防止危险鸟兽对人生命和身体的危害”新增为任务之一。
日本观光厅10日表示,作为防治熊害的措施之一,政府计划补助旅馆、酒店等设施在露天温泉处安装防护栏。同时,各大便利店也开始实施防熊对策,通过电子看板发布警示、分发防熊喷雾等。
“熊灾”已对日本多地旅游业产生实质影响。岩手县北上市一家以露天温泉著名的温泉旅馆经营者表示:“‘露天温泉=危险’的印象已经形成。明年以后客流是否能恢复,也无法预料。”该市10月曾发生温泉旅馆员工被熊袭击致死事件。
栃木县日光市的明智平展望台往年此时,游客会购买单程票前往展望台,然后沿登山道下行欣赏红叶。但今年因熊出没信息,自10月起登山道被封闭,单程票销售也一并暂停。
目前,日本针对熊的驱除和捕捉主要依赖民间组织“大日本猎友会”。该机构由狩猎执照持有者组成,但近年来会员人数快速下降,现有10万会员中多数为60岁以上老年人。今年,各地对猎友会的出动请求大幅增加。岩手县市长会于11日向县政府提交紧急建议书,要求加强与自卫队等相关机构的协作,称猎友会和相关工作人员已疲惫不堪。
日本环境省今年9月起施行“紧急射猎”制度,允许市町村长自行判断,让猎人在市区对熊等野生动物开枪,这进一步加重了猎人的负担。他们多为志愿出动,且报酬低下。
各市町在“紧急射猎”工作准备上水平参差不齐。部分县政府在9月和10月安排了训练活动,由猎友会及警察参加,确认射猎程序。而有些市町负责有害鸟兽对策的工作人员仅有1人,也未配备专业防护设备。
应秋田县的紧急请求,防卫省11月5日派遣陆上自卫队进行协助。队员携带了防熊喷雾、防弹背心、可喷射捕捉网的“网枪”,以及1.6米长的枪状木棍。这些装备在社交网络上引发讨论,有网友质疑:“木枪有什么用?面对200公斤级的熊用木枪?”
对此,小泉进次郎在社交平台X上回应称,与熊遭遇时,最危险的是无法一次被制止的熊可能变得更加凶暴。使用木枪可以起到威慑、保持距离的作用,目的是以队员安全为第一,确保万一发生意外时能够安全应对。
在“谈熊色变”之际,日本国内也存在反对猎熊的声音。北海道知事铃木直道在7月的新闻发布会上透露,棕熊管理办公室收到了许多投诉,称“猎杀棕熊太残忍了,请停止这种行为”。2023年10月,秋田县三里町捕杀3头熊后,当地居民向县政府打去大量抗议电话。
日本漫画家仓田线日在X上发文表示:“有人说‘射杀熊很可惜’,如果是有责任心地说‘我来养它’倒还能理解,但没有能力做任何事情却说这种话,这对那些经历恐惧的人们、受害者来说是不尊重的。”此言再度引发了针对捕熊的激烈争论。
那些对捕杀熊表示愤怒和悲伤的人,通常持有理想化的自然观,认为“任何动物的生命都不应该以任何理由被夺走”。然而,加拿大进化生物学家丹尼尔·K·里斯金在《母亲自然正试图杀死你:自然界黑暗面的生动之旅》一书中指出,自然不是热带雨林的美丽照片。它是由寄主体到寄生者、食物动物到捕食者、以及正在腐烂的尸体到食腐动物之间,能量流动及引发的生与死之战。
有专家提醒,熊大量出没年份之后的次年春天,熊再次大量出没的可能性很高,因为这些熊已经迁入人类生活圈,春季活动恢复后与人相遇的风险更大。
山形大学农学部教授江成广斗认为:“把当前熊出没的增加简单视为‘异常’是不正确的,这种情况今后很可能会成为常态。在日本人口减少、社会缩小的时代,我们必须接受‘与熊共存’的现实。”
这一观点预示着,日本社会需要建立更加系统化、科学化的人熊共存机制。从短期应急措施到长期生态管理,从技术防护到公共教育,都需要全社会共同参与,在保障人类安全的同时,维护生态平衡。
随着冬季来临,当前的熊患可能暂时缓解,但专家预测,明年春季可能迎来新一轮熊类活动高峰。如何在生态保护与公共安全之间找到平衡点,将成为日本社会长期面临的重要课题。